记得中学时代,曾一度痴迷于古典旧体诗词,并写作了一些根本称不上旧体诗词的“旧词”。那时,是伴随着《唐诗三百首》《三国演义》《红楼梦》中的诗词背诵而同时进行的。教我们初一语文的老师史德禄,是一位挺拔伟岸的青年,民办教师。史老师虽然于古诗词几无创作,但背的很多。那时他要求我们每个人订个手掌大的本子,越厚越好,然后要求我们每天抄一首、背一首。之后,就利用时间搞赛诗会、搞展览,看谁的本子厚,看谁会背的多。
于是,每每看到旧体诗词,便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将其抄在小本本上,摇头晃脑,吟咏之,背诵之。这种活动一直持续了两年多。后来上了初三,换了老师,也不抽查与竞赛了,而且有了升学的压力,也就暂搁起来。上了高中,人似乎也成熟了些,还是保留了先前的那种抄、背、吟、咏、赏、玩的旧习,而且增加了模仿的冲动,也知道用诗词来感时忧国,喟叹人生,寄情山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少年感伤,也写下了诸如“萍水相逢见赤诚,故地重游捞旧梦”“啖愁饮恨,寒秋独立人不问”“通宵风雨掩柴门,夜卧独听蝉鸣声”之类的诗句。然而,诗词格律仍是不懂的,只会一些简单的押韵。
直到上了大学,才真正进入了古典诗词的殿堂,才开始补上姗姗来迟的诗词启蒙课。那时,学的是历史专业,不大喜欢外国史,尤其是世界上古中古史,便每次都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而且大量旁听中文系的课程,致力于地下的古典诗词的阅读。但随之而来的是,当初那种怦然心动、陶然心醉的艺术感觉没了,那种诗绪如潮、不吐不快的写作冲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按照书本的要求和老师的指点做着机械的背诵和乏味的分析。
大学毕业后,受了苏联乡村女教师的感动,带着不切实际的理想进入了秦岭大山深处任教,去复制哪个异国女子的乡村教育梦想。那里至今留存着较多的低下的、封闭的自然经济,生活是缓慢的、呆滞的。但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现代生活就在不远处像个夜幕下粉装的女郎,吸引着、撕扯着我们越来越不专注的注意力。这样,便同古典诗词由相恋到相弃,分道扬镳了。
直到甲申之春,我学会了上网,在网上看到了几个古典诗词的社区版,读了许多诗词,我的心被极大地触动了,甚至可以说震撼了。意想不到的是,在政治与市场的笼罩下,在流行的主流理性话语越来越一统天下,在千篇一律的思想和审美规范反复被强调的今天,竟然还有一群来自于方方面面的普通人在默默地写作旧体诗词、在古典诗词的沃土中汲取营养;意想不到的是这些普通人利用现代最先进的传播方式,仍然做着古典旧体诗词的麦田的守望者;我更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居然将旧体诗词写得如此精彩,如此娴熟,或言志,或抒情,或写景,或叙事,既有古典情趣,又有时代气息。读了他们的作品,我不仅为我当年的少作汗颜,也为自己的偏激、中断而羞赧。
当然,旧体诗词的一些思想意识、审美情趣、表现手法等的的确确与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快速、生存竞争激烈、人们心态浮躁格格不入,甚至相去甚远。但是,仍然有一些永恒的主题需要吟咏,仍有一些漂泊的心灵需要安慰,仍有一些闲情逸致需要抒发,仍有一些大自然的美需要描绘,而这恰恰只有用古典旧体诗词的形式来表现,才别有一种意味、别有一种情调、别有一种神韵。
现代文明繁荣了人们的生活,但同时也给人类带来了种种危机的精神困惑,现代文明也逐渐成为一种异化人的客观力量,反过来又窒息着人们的生存价值和意义。这个时候,旧体诗词所蕴含的一些传统文化的美质和美感就弥足珍贵,就更具有诱人的魅力,它恰恰能使人精神返乡、灵魂归朴、心态趋静。可见,旧体诗词在现代社会中有它超越时空、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掉队了若干年后,在咖啡与清茶的交替之中,我得迎头追赶,向着古典诗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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